初读兰小欢教授的《置身事内: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》,我曾以为“置身事内”只是强调要结合中国实际谈经济,避免用西方理论生搬硬套。但读完全书才发现,这个词的内涵远比想象中厚重。它首先是一种方法论层面的“置身事内”,要求我们钻进地方政府这个“一线作战指挥部”内部,去理解经济运转的真实逻辑。正如书中所言:“市场和政府的关系不是简单的一进一退的问题,而是政府能否为市场运行打造出一个基本框架和空间的问题。”这种立足中国实际的研究态度,本身就是一种置身事内。它也是一种实践层面的“置身事内”。街道作为行政体系连接政府与群众的关键枢纽,手中资源有限,却是各项政策的最终落地者。不真正入局,就理解不了基层治理的真实逻辑。它更是一种制度事实层面的“置身事内”,在中国这套制度框架下,政府不是外在于市场的裁判,而是深度参与生产和分配的“局内人”,不是“要不要进去”的问题,而是“本来就在里面”。最终落到个人层面,我作为街道行政主要负责人,就是“置身事内”的微观载体。书里写的落到我这里,就是一次次企业走访、一场场项目协调、一桩桩民生实事。不是在学知识,是在印证自己每天在做的事。
理清了“置身事内”的四层意思,接下来就要进入一个更实质的问题:政府和经济,到底是什么关系?
书名中的“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”,这个“与”字其实很轻。真实的关系是:政府不是外在于市场的守夜人,而是深度嵌入、主动推动经济发展的关键力量。分税制改革重塑了中央与地方的财力格局,也深刻改变了地方政府的行为模式;土地财政让地方得以大规模推进城市建设,催生了城市化奇迹,也埋下了债务隐患;土地金融让土地撬动信贷,杠杆放大投资;招商引资让政府亲自下场,用政策、土地、资金换GDP。这条线落到街道,就是我每天面对的经济工作。区级各条线的政策指令,最终都要汇聚到街道这一个落点。经济发展的要求、招商考核指标、企业服务需求等,每一项都要靠街道去落实。政策一旦落地,影响的是辖区成百上千家企业、几万居民的饭碗和生计。一次拆迁改造,背后是几百户家庭的安置;一项营商环境改革,牵动的是辖区众多商户的切实利益。街道作为基层治理最接近群众的层级,决定了我们不只是政策的执行终端,更是政策效果的第一道检验关口。
如果说第一部分回答了“怎么看”(置身事内的认知框架),第二部分回答了“是什么”(政府与经济的真实关系),那么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第三个问题:政府正在往哪里去?
过去那套模式立下了汗马功劳,但发展到一定阶段,转型成了必然选择。转型的方向,是从生产投资型政府转向服务型政府,政府要从“带头干活的董事长”变成“搞好后勤的物业经理”。这个转变在我日常工作中感受很深。过去考核多看重经济指标、项目落地数量;现在越来越多看重营商环境满意度、企业服务质效。招商引资正从“拼政策”转向“拼服务”。与此配套的,是治理精细化和亲清政商关系。网格化、落图落网、社工和网格员增加,本质是治理触角延伸到了最末梢。亲清政商关系则是在划边界:政府可以亲近企业、服务企业,但不能勾肩搭背、利益输送。政府可以有为,但不能越位。
理解了转型的方向,还要看到转型背后的深层逻辑。书中揭示了一个重要规律:每一个阶段的解决方案,都会成为下一阶段问题的来源。这背后,正是经济学所说的“路径依赖”,一旦走上某条路径,惯性力量会使它不断自我强化,直到新的矛盾迫使方向调整。这让我想到哲学上讲的,事物的发展永不停歇,矛盾是永恒存在的。一个新的制度安排出台,解决了旧问题,但它在运行中必然会引发新的矛盾,于是又需要新的治理架构去回应。从分税制到土地财政,从土地金融到债务风险,从高速增长到高质量发展,中国经济治理的每一步都是在“解决问题—产生新问题—再解决新问题”的循环中前进的。街道层面同样如此。治理越精细,基层越忙碌;考核越多元,负担越沉重。网格化带来了精准治理,也带来了基层负担加重、形式主义回潮的风险。这不是某个制度设计的失败,而是发展的常态。
既然是常态,那就没有一劳永逸的终极方案。作者也没有试图给出这样的方案。矛盾始终存在,任何制度设计都只能解决它那个阶段的问题。但作者在全书结尾透露出一种朴素的信念:中国会在不断的调整和改革中越走越好。这一信念符合马克思主义哲学所讲的事物发展螺旋式上升的规律,不是原地打转,而是在更高层次上展开!每一代人解决自己那一阶段的问题,积累下来就是进步!
作为一名街道行政主要负责人,我在末端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这一棒跑好。上面千条线,底下一根针,每一针扎下去,都是在为下一阶段的制度完善积累经验。理解了这套系统“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”,工作中就多了一份从容,也多了一份责任。
置身事内,而后躬身入局。这大概就是这本书教给我最重要的事,也是我想与同在基层的诸君共勉的话。(作者陈鹏系两江新区政协委员)
